17【妳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恩斷義絕,不是妳說了算】

17-1

隆盛二十六年四月,一名小太監抖著手,拿著一張薄薄的紙,走進御書房。

自江南回京後便喜怒無常的皇帝,頭也不抬,說:「放著吧。」

小太監如釋重負,腳底抹油就想快快往外溜,卻聽身後傳來:「皇后人好嗎?」

小太監瞬間僵硬。上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太監,被打了二十大板,上上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太監,被罰俸二個月,上上上次……。

不敢讓皇上等太久,小太監堆滿笑,「回皇上,皇后她人很好,笑臉迎人,和藹可親,非常美麗。」說完,認命的閉上眼,等著領罰。

沒辦法,說皇后過的好,皇上不高興;說皇后過的不好,皇上也不高興。他只好抓著皇上的語病,說皇后是個好人。

等到預期中的怒語,他悄悄睜開眼睛,卻見皇上神色是近日來難得的溫柔,溫柔的……盯著他看。小太監只覺毛骨悚然,沒聽說,皇上有這種癖好呀。

卻聽皇上輕聲說,「這倒像是她會有的回答。」

頓了下,「你下去吧。」

皇上看向桌邊那張薄薄的紙。只是鬧脾氣罷了,他想。這次,他是做的太過了,難怪她會生氣。那日,她那樣決絕的說了那些話,他只是淡淡的說,「妳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魂,恩斷義絕,不是妳說了算。」回來後把她禁足在昭陽宮,但吃穿用度樣樣沒有裁減,就是希望她快點想通,來跟他認個錯也就算了。

昨天命韓霜去勸勸她,今天便來了這張紙。他輕笑,不知她會寫些什麼。

修長手指打開紙張,她娟秀飄逸的字跡映入眼中:

「許一紙休書,允來世嫁奩」

隆盛二十六年五月,帝收皇后冊寶,服侍宮人裁半。

17-2

隆盛二十七年春,敬和宮

向晚時分,韓霜正呆呆望著天邊緋艷異常的晚霞,想起去年皇后下江南的前一天傍晚,也是這樣詭麗的黃昏。

殿門突然闖進一個小太監,跪在地上大大的喘著氣:「芳……芳妃娘娘,請隨小的去昭陽宮一趟。」

韓霜慌忙起身,衣袖不慎揮到茶几上的瓷杯,哐啷一聲掉在地上,碎的一塌糊塗。

她那樣急忙走著,去昭陽宮的路上卻覺野草蔓蔓,屍骨遍遍,整個宮牆就是一個巨大的墓塚,一旦踏進來,就再沒辦法離開。

終於到了昭陽宮,她已經一年不被允許進來。這次如果真踏進去,她便等同是抗旨了。她笑著,那也好,說不定可以名正言順的去陪姐姐。

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一重又一重把守,一年不見的那張魂牽夢縈的臉,終於出現在眼前。

「姐姐。」韓霜的淚剎時泉湧而出。

床上的墨嬋面色瑩白,唇色黯淡,卻仍吃力的起身,握住韓霜的手。

「別哭,乖,不要哭。」

「我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妳別難過,我很開心,真的。韓霜,妳雖總是叫我姐姐,可其實妳比我年長,也比我像個姐姐。妳就和我小時候一直期盼能擁有的姐姐一樣。」

墨嬋覺得體內的力氣正在一點一滴流失,強撐著力氣繼續說道:「韓霜,好好活下去。不要為了我報仇,不要為了我再傷害自己,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韓霜轉向隨侍在側的孫正賓,求助的問道:「孫太醫,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孫太醫?」

孫正賓卻只是臉色灰敗,抱歉的看著她。

墨嬋從懷中拿出一個精緻的瓷瓶,潔白的瓶身,上面繪著墨綠的夏蟬。她帶著溫柔的目光注視著瓷瓶,輕聲說道:「孫太醫隱瞞我的病情這麼久,若被皇上發現,怕會被治個欺君之罪。我死了之後,你們便用我染上時疫的理由,將我火化,把我的骨灰裝進這個瓷瓶,幫我送去給大哥,好嗎?」

說完,又掙扎著起身,韓霜忙上前扶住。墨嬋倚賴著韓霜的攙扶,緩緩走到梳粧檯前,敏心忙過來為墨嬋梳髮。

墨嬋從一裝滿異國首飾的特殊盒子內,取出一副極為罕見的髮簪,小巧的貓眼石,雕著蟬的式樣。

「這是大哥從倭國取得的髮簪,若他能見到我戴上這個髮簪,一定很開心。」

韓霜已無法言語,敏心忙道:「段老爺一定很開心。他盼了一世,等了一生,終於等到郡主了。」

敏心為墨嬋梳了個髻,將髮簪斜斜插上,只見貓眼石在斜陽映照下發出璨爛光芒,一舉掃除了墨嬋臉上的病氣,姿容清遠。她笑著靠在韓霜懷裡:「跟霽兒說,娘已經幫他鋪好了路,我知道他性子淡泊狷介,又因我的事跟他父皇有些芥蒂,但他終能做個閒散皇子,不會捲入政爭了。只是,要辛苦擎兒了。」

她看著天邊緋麗晚霞,輕聲說:「我終於能親自去看看大理的好山好水,看西漠的無邊荒涼,看南洋的異國風情……」

韓霜緊緊握著墨嬋的手,看著她帶著無限嚮往的神情,嘴邊蘊著甜美的笑意,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緩緩閉上眼睛,飛離這座拘了她一生的皇城。

17-3

皇家獵場。

這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一身獵裝打扮的尊貴男子舉弓對準天際的隼,正欲射出,身後突傳來倉惶聲響:「啟稟萬歲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前幾日薨了。」

一陣狂風突然吹過,將那人的聲音吹散,讓人聽不真切,皇上不發一語,握弓的手穩穩將箭射出,一箭中的。

半晌,淡淡的說:「讓六皇子回宮看看吧。」

深夜,皇上已換了寢衣,蔡禮伺侯皇上入寢時,突聽皇上問道:「白日狩獵時,朕彷彿聽到有人說皇后怎麼了。朕沒聽清楚,你再同朕說一遍罷。」

蔡禮心下打了個突,連忙跪下,「回皇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前幾日突染時疫,病情來的洶猛,一忽兒就過去了。因恐時疫蔓延,已立即將屍身火化了。」

獵場行宮特有的水漏聲滴答滴答迴響在空曠室內,蔡禮全身冷汗涔涔,不敢抬頭。

良久,卻聽皇上嗤一聲笑道:「差點被你唬住了。是皇后教你這麼誆朕的對嗎?孫正賓每次回報都說皇后身體健朗,怎麼可能突染時疫。你實話說,朕一定不會怪罪你,也不會怪罪皇后。來,你說,是不是騙朕的?」

蔡禮抬頭看向皇上,看他一派寫意輕鬆,但放在床沿的手卻輕顫不止,黑眸內隱隱有著祈求,蔡禮隱忍多時的悲傷再也忍不住,他老淚縱橫的喊道:「皇上,皇后娘娘確實已經離世了。皇上,您節哀順變吧。」

床畔上的人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他恨恨的盯著蔡禮,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相信。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來人,擺駕回宮。」

17-4

宣德殿內,韓霜、孫正賓、敏心、及所有當時守在昭陽宮內的宮婢,跪了一地。

皇上神色淡漠,語氣輕輕,嗓音卻是低啞難辨:「你們,一個一個,是怎麼辦事的? 好好一個皇后也給弄不見了。什麼時疫,什麼火化,朕連個屍首都沒見到,你們就想這樣交待過去?」

「說話呀,一個一個都不知道怎麼回話了嗎? 皇后離……離開前,可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可有說她要去哪裡? 可留下什麼話?」

韓霜覺得滑稽,忍不住笑了出來。

「皇上,你將姐姐關在昭陽宮一年多,就沒想過去聽她說話。現在怎麼問起我們了呢?」

皇上看向韓霜,那表情似是溺水的孩子終於看到陸地。他慌亂的握住韓霜的手,力道過於兇猛,竟然生生的發出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她走前,妳是不是見過她? 她可有說什麼? 她可有什麼話對朕說?」

韓霜無視手腕的疼痛,她的嘴角歡快的揚起,那微笑如一把紅色的利刃,狠狠將他剖成兩半。

「沒有。皇上,姐姐她一個字也沒提到你。」

17-5

「皇上,已經快二個月了,皇后的喪儀不能再拖了。」

皇上眼眸半垂,漫不經心道:「之前不是說過了,按貴妃禮辦了嗎?」

蔡禮為難道:「是,不過,皇后娘娘畢竟是一國之母,朝廷裡有些聲音。今日聽聞有幾位大人要聯名上奏,請皇上按皇后喪禮儀制辦理……」

皇上冷冷看向蔡禮:「他們真敢這樣詛咒皇后,朕就將他們充軍到天涯海角。」

蔡禮小心覷著皇上神色:「皇上,密探在大理段家待了這麼久了,段家主一切如常,確實沒有發現娘娘的踪影呀。」

皇上彷彿沒有聽見,柔聲道:「你跟他說,若有幸遇見皇后,幫朕同她說,就說……說……說朕從前沒能好好陪她,她現在四處走走,也是好的。跟她說,說朕讓她,讓她,可緩緩歸矣。」

那一年,牡丹花季,他奉先帝密令去洛陽查訪,臨行前府中妻妾依依不捨,要他早去早回。只有她,神神祕祕的塞給他一張紙箋,叮囑他到當地後才能打開。

當夜,他打開那張紙箋,她娟秀飄逸的字跡寫著:

「洛城花開,可緩緩歸矣。」

他苦澀的嘆了口氣,「朕乏了,你退下吧。」

蔡禮轉身就要離開,又聽皇上問道:「按祖制,如何可以玉碟除名?」

蔡禮猛地回頭,「皇上,彤娘娘是皇后,並非一般等閒宮嬪,斷不可能從玉碟上除名的呀。」

「嗯,這樣啊,」皇上眉頭輕蹙,思索片刻,道:「那麼,留下按規定不得不留的記錄便罷,其餘有關皇后的所有相關記載,盡數凐滅。那幾幅宮畫,取來放在朕這邊罷。」

蔡禮有如被冷水兜頭澆下,看不明白,想不明白,一如這幾十年來,皇上對皇后的所做所為,亦是讓人看不明白,想不明白。

已是深秋時節,蔡禮身後的皇上輕輕閉了閉眼,依稀又聞到熟悉的清冷淡香,他的手探進桌案上的木匣,眷戀的摩挲裡頭數十只茉莉塑成的蟬,依依呢喃:「我能為妳做的,就這麼多了。下一世,換我做妳的義兄,等妳一生,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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