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有沒有,真正的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16-1

煙雨江南,小橋流水,粉牆瓦黛。

彤娟望著鏡中的自己,微微笑了笑。

敏心走進房門時,正好看到鏡中的彤娟,銅鏡中的臉溫婉柔美,只薄施脂粉,眉目清麗,彷彿仍是許久以前先帝與墨相嬌寵的郡主。

敏心看的痴了,恍忽喚道:「郡主。」

彤娟轉頭,螓首微側,嘴角噙著羞怯的笑:「想說打理的端整些,才好去見大哥。」

「對了,皇上自來江南後,每晚都有歌舞宴會,想來也沒空搭理我。若他真的問起,你便實話說大哥正好也在江南,我們相約用頓晚膳便罷。」

敏心點點頭,看著何孝隨著彤娟離開。

彤娟出現在院落時,段子謙已然端坐在涼亭裡,正看著面前的酒杯發愣。

彤娟輕聲喚道:「大哥。」

段子謙卻不看她。眉目冷凝,不帶絲毫喜悅。

彤娟心中略有疑惑,未及細想,水幕陰影處走出一翩翩公子。

長身玉立,月白錦袍,只以一條明黃腰帶繫住,眉目溫潤如水,俊美無儔。

潄石鳯鳴般的聲音響起:「皇后及段家主好雅興。」

一陣風吹過,吹起彤娟素袖青絲,她有些迷惘,直覺答道:「皇上要一起用膳嗎?」

皇上輕笑,「怎好打擾你們情話綿綿?」

彤娟舉手掠了掠被風吹亂的髮,「臣妾與義兄用膳,皇上說什麼呢?」

皇上劍眉微揚,驚訝道:「朕倒不知,兄妹間會相約來世?」

彤娟的臉瞬間刷白,血色盡失。

皇上輕嘆了口氣,那樣無奈:「我的傻皇后,你真的以為,當年是你義兄保你出了冷宮? 你真的以為,他會為了妳這個救命恩人,賭上大理段家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朕當年聽聞段家家主在打聽蘇敏襄指證妳毒害皇嗣的事,追查下去才發現他曾經來過京城尋訪一位姑娘,後來空手而回,從此未有娶親。朕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取得那女子畫相,沒想到竟然是朕的側妃呀。朕當時正想著該怎麼把妳拉出冷苑呢,便與妳義兄演了那齣戲,沒想到妳真的感動到要把來世許給他?」

「妳真以為他把妳放在他的南詔江山前面?他認妳做義妹,對妳好,都是為了穩固他家主的位置,為了提高大理段家在南詔的影響力。妳怎麼就是不明白呢?這個世上,只有朕對妳最好。」

江南初春庭院裡,殘月疏影,晚涼浸骨。彤娟表情破碎,烏沉沉的眼睛,似映著水光流銀,躍動碎月萬點,光華不定。

她看向段子謙,嗓音輕啞,幾近崩潰:「大哥? 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大哥,求求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她自墨家滅門後,便一直捏著情緒在過日子。幾十年來,走過刀光血影,踏過風口浪尖,什麼樣的苦她沒受過,什麼樣的痛她忍不得? 此刻卻是連呼吸都快要沒有辦法。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和她信了一輩子的男人,竟是聯起手來,要將她往死裡逼了。

那總是溫和對她的紫衣男子卻只是沈默,眼睛看著酒杯,幾次張口欲言,但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16-2

冰涼的觸感突然自掌心傳來,她茫然的向右手看去,手中被塞進了一把精緻的刀。再熟悉不過的清朗嗓音在耳畔說著:「他騙了妳。朕許妳,殺了他。這把刀賜你,只要殺了他,什麼恨都解了。妳還是朕的好皇后,妳那些糊里糊塗許下的誓言,朕就當沒聽過。」

她茫然看向他。

斜飛的劍眉,狹長的俊目,這是他。

挺致的鼻樑,薄涼的嘴唇,這是他

柔情帶著殘忍,寵愛帶著冷酷,這也是他。

她愛上他,而他自始至終,都在算計她。

「你有沒有,真正的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她喃喃問道,像個脆弱又無助的小女孩,漆黑眼中空洞破碎。

他微微一愣,似是沒料到她竟會問出這種問題。月影流動,他的神色瞬間恢復,眼角眉稍又是桃花流水般的慵懶多情:「娟兒啊娟兒,妳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呢?朕與妳之間,豈是兒女情長可以比擬?朕給妳的權勢是真的,朕給妳的寵愛也是真的。妳一時糊塗,是受旁人所惑。朕答應妳,解決這件事後,朕馬上立霽兒為儲君,妳永遠都是朕的皇后。」

彤娟今日本作女兒家打扮,淡青上衣,月白長裙,月光籠照下,恍如未嫁女子。此刻微微的偏著頭,略帶疑惑的眉間竟帶著少女的稚氣。

「尚冕,你是不是覺得,讓我做了皇后,就等於給了我全部?」

握著刀的素手高高舉起,那琥珀色的眼眸仍是不願看她,只緩緩的閉上眼睛。

16-3

刀起,髮落。

潑墨似的長髮,夾雜些許銀絲,千絲萬縷的落在彤娟腳邊。

方才還過腰,此刻僅及肩。朝為青絲暮成雪。

她走向段子謙,蹲下身來,視線追逐著他不肯抬起的雙眸。

「大哥,我要聽你親口說,說你千里迢迢拿著畫相去京城尋我是假的,說你當年為我蒐集證據是假的,說你策動回族歸順是假的,說你為了我讓一向不管事的段家成為朝廷附庸是假的,說你讓騰祐在宮裡暗中保護我是假的,說你娶了大嫂卻終生沒有子嗣是假的,說你替我走遍天下看盡奇景是假的,只要你說,我就相信。」

段子謙終於抬眸,琥珀色眼裡滿是苦痛,他動了動形狀優美的唇,卻終是沈默。

彤娟瞭解的點點頭,「是了,你不會說,你為了保住我,已經被毒啞了,要怎麼說? 」

瞬間,段子謙眸中迸出絕艷光采,壓抑一生的情意終能赤裸裸的顯露。

彤娟起身,走向月光下的翩翩佳公子,笑容純淨。

「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先帝忌憚墨家,卻始終找不著機會下手。你看出這點,成功說服先帝將我賜婚與你好牽制墨家,並因此重獲先帝寵信,奪得太子之位。你志在春秋,怕將來高位妃子的子嗣與嫡子爭儲,兄弟反目,便默許了正妃對兩個家世顯赫的側妃下手,讓側妃們暫無所出。後來我被敏襄誣陷,你雖知我的清白,卻順勢將我丟進冷宮,好用我為藉口,誣陷墨家謀反。之後察覺大哥在暗中調查當年真相,又查出我是大哥的救命恩人,更發現我在冷宮三年竟完好無恙,便發現我是個難能可貴的好棋,既可用來對付太后,又可藉機讓一向桀傲不馴的大理段家俯首稱臣。你將我撈出冷宮,開始扶植我一路登上后位。你後來剝奪了我做母親的權利,表面看來是憐惜我體弱,怕我在生育孩子時不幸喪命,其實是因為我當時已過生育年齡,身體又差,誔育出的皇嗣怕也難將養,何況我若死了,你便無人可以制衡太后,穩固後宮。你懷疑太后便是當年害死湘妃的真兇,與她互相利用,彼此猜忌,以我做餌,任她敲打洩憤。你對我所有的好,從來沒有一次,是真心的。你殺了騰祐,置大哥於死地,因為你怕我發現,真正愛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你怕我不再對你死心塌地。你無法在冷宮保我周全,你不會衝進火場救我出來,你更不可能為了我等候一生。你根本,就沒有愛人的能力。」

她娓娓訴說自己不堪的一生,清麗容顏有如晨曦下的茉莉,疏然淡漠。彷彿那些,都只是別人的故事。

「這些,我不是不明白,可我為了活下去,只能假裝不明白。尚冕,你為什麼連條活路也不讓留呢?」

她注視他經過歲月洗禮卻更顯清俊的容顏,心裡清明如鏡。這一刻,終於放下。他心裡終是沒有她,她花了一生的時間才明白,但所幸,終於明白。

他的眼神森寒,眸色如墨,看不出喜怒。月影下,彷彿仍是那一夜大紅喜服,頭戴冠冕的新郎倌。那夜,他修眉鳯目,面如冠玉,含情脈脈的對她許下浪漫的承諾。

「嬋嬋,我是冕冕。相信我,我們會永世纏綿。」

及肩長髮被風吹的漫天飛揚,遮去她大半面容。她自懷中取出一個陳舊的錦囊,緩緩自裡頭倒出一樣精巧的東西。

迷離月光下,一朵風乾的茉莉在她掌中搖搖欲飛。那茉莉被塑成蟬的形狀,栩栩如生。

「給你。」

小男孩有些彆扭的塞了個東西到小女孩手上。生得極好的五官帶著不自然的羞澀。

「這什麼?」

臉上猶有淚痕的小女孩有些傻愣。

「笨。」

小男孩不知為何,突然惱怒了起來。瞪了小女孩一眼,轉身跑走。

小女孩一頭霧水的看向掌心的東西。燦陽下,一隻潔白的蟬猶帶著露珠,隱隱散發出苿莉的清香。

「茉……蟬?」

小女孩低聲喊出。粉嫩的小臉突然紅了起來。剛才因為作弄堂哥被嘲笑是黑色醜蟬的委屈突然便沒了。

「你以為,光憑先帝的旨意,就能讓當年的嘉茉郡主屈居側妃?」她唇畔帶著微微笑意,似是憶起昔年意氣風發的歲月,憶起那年任性脅迫祖父答應婚事的蠻橫千金。一陣風吹過,她掌上那朵珍藏經年的茉蟬,竟在瞬間,支離破碎了。

她卻全然不在意,轉身拉過他的手,將刀柄置於他掌心,再用自己的纖纖小手包覆他的大手,將刀尖指向自己咽喉。

「放了他,或是,殺了我。」

他狹長俊目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妳瘋了。」

她詫異的睜大眼睛,搖了搖頭,銳利刀鋒在潔白頸間劃出一道血痕:「沒有。我從前瘋了,現在終於醒了。」

流光迴轉,就像做了一場夢,夢醒了,她又是從前那個勇敢倔強的天之驕女,愛笑愛鬧,不管不顧。在這江南如畫的庭院裡,她慧黠靈動的明眸眼波流轉,清脆嗓音字字清晰。

「我墨嬋此生痴心錯付,生生世世,永生永世,與你尚冕,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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