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大哥來了,墨嬋,哭出來】

14-1

所有人都發現,皇后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但不一樣在哪邊,卻又說不上來。

興許是她一向淡雅的妝容突然精緻了起來,原本清麗的眉眼,細細摹繪更顯瑩潤,整個人看上去是那樣矛盾的組合,清雅帶著嬌艷,高潔不失嫵媚,臉上總是帶著風情萬種的笑,三分真心七分假意,對你說話的時候,你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就像那日所有妃嬪去向皇后請安時,有人欣羨的說了茉妃連年生子真是榮寵無限,皇后只是淡淡的回了句:「生子對母體損耗極大,茉妃這樣連年生子,皇上真是不愛惜妹妹身子,回頭本宮定要替妹妹向皇上說說。」你不知道她是在氣惱茉妃寵遇優渥,還是真的在為她淪為生子工具打抱不平。又像是那日她抱起茉妃初生的小公主,姿勢那樣輕憐蜜愛,漆黑眼中卻是空洞冰冷,你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就失了神,把孩子掉到地上。

她開始細細檢視敬事房紀錄,替皇上安排寵倖的班表,時時留心合意的秀女,為皇上妝點后宮的顏色。費心保全所有皇嗣,照顧妥貼不讓出一絲差錯。

她是個好皇后,是皇上最好的皇后。

 

14-2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僅存的真面目,只肯對著段氏夫婦。

原本自柳騰祐死後,為了怕皇上猜疑,彤娟已再不讓大哥來探視。卻是在小產後四個月,因為她連失二子的打擊,大哥再也忍受不住,攜著大嫂千山萬水的奔來探訪。

那天她拖著尚未好全的身子,痴痴的在風中等候。終於,遠遠的,看到紫色的錦袍一閃,是大哥始終如一的顏色。看見俏立風中的彤娟,他再顧不上淡色春裝的大嫂,狂奔過來,軟靴踩過青青草地,踩過落葉枯花,踩過一生的相思,在她面前停住,慣常淡漠的眉眼滿是隱忍的疼痛和怒氣,他怔怔的瞧著彤娟憔悴臉龐,蒼白病容,琥珀色眼眸蒙上水氣,輕聲說:「大哥來了,墨嬋,哭出來。」

他來了。彤娟想著。或許,他從來沒有離開。

她眼睛一眨一眨,長公主離開那晚,她曾以為她不會再哭,她也的確沒有再哭。即便楊采卉帶著太后的驚人祕密想要將她擊倒,她也沒有哭。

她甚至不能告訴韓霜,韓霜必會為了她去和茉妃拼命,而她再不能忍受失去任何人。

哭泣,是為了讓人安慰。可是在這宮中,沒有人能安慰她。

而此刻,她的兄嫂跋涉萬里,只為了能讓她,哭出來。

點點水霧漸漸漫入眼底,琥珀色眼眸直直的看著她霧氣瀰漫的雙眼,嗓音沈沈:

「我在這裡,哭出來。」

此刻多想擁她入懷,多想柔聲撫慰,但他只能死死的按著自己的手,怎麼能呢?四處都是眼睛,他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把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終於跟上的段夫人,張開雙手,一把將彤娟擁入懷中,像個寵溺幼妹的長嫂,傾盡所有憐惜。

彤娟終於放聲大哭,像是昔年還在墨府備受疼寵的嫡孫女,稍不順意便可撲進乳母懷中,撒嬌使潑。她哭得那樣傷心,哭出她所有的失敗。她是個保護不了孩子的母親,是個被夫君徹底利用的妻子,是個為了自以為是的真情得罪皇城內最有權謀女人的痴女子。

天高雲淡,她的淚水流進段夫人淡色衣襟,每一顆都留下迷離的痕跡,卻終是凝成模糊的暈影,輕風拂過,瞬間便已乾了。

這宮廷即便埋了再多紅顏枯骨,染了再多暗色深血,也擋不住來自南方的純摯溫暖。帶著朝陽的熱度,頑強的從冰冷的城牆漫出來,蓋過重重陰影,種下和煦的根芽。

宣洩過後的彤娟,帶著羞赧的紅暈,開啟了五公主的花凋,一人斟上一杯,慢慢飲盡。一邊取出粉桃色的小衣小褲,及一張對折的紙,帶著母親特有的慈愛道:「大哥大嫂,這是她離去時穿的衣裳。她活著的時候,是極可愛的,我將她畫了下來。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們將這些帶去大理,找個山靈水秀的地方放著。我想,她下一世一定能投生在南方的尋常人家,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 「好。」段子謙說。他的話語從來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多情的修飾,可是一個字,就是一個承諾。他那麼冷漠,卻其實再簡單不過。

段子謙從此未再踏入京城。他帶著長公主的衣服及畫相四處遊走,每半年,便讓段夫人帶著他親手寫的信,入宮探望彤娟。他的字跡俊逸,信裡描述著各地的風光,大漠的蒼茫、南洋的情調、新疆的獨特、蒙古的遼闊。彤娟便隨著這些文字,飛離皇城,彷彿她也陪在大哥身邊,尋訪了這麼多這麼多地方。

她將大哥託大嫂帶來的風鈴掛在窗邊,那是大哥在南洋時,隨著店家親手所製。每當有風吹過,風鈴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她腦中便會浮現大哥那樣冷淡疏離的人,手忙腳亂的學習製作風鈴的樣子。已經看不出真心的臉上,便會浮現少女的笑容,乾乾淨淨,像朵茉莉。

14-3

崇盛十八年末,三年連生二女一子的茉妃,由皇上依太后懿旨,冊封為貴妃。

冊立禮上,彤娟與皇上並肩坐在尊位,茉貴妃跪在地上仰望皇后訓誨。彤娟寶相端嚴,施了胭脂的臉上,盡是國母的從容,彷彿她生來便是這樣受萬人景仰,威儀天成。

禮成,皇上伸出手想扶彤娟起身,彤娟輕巧側了側,拉開與皇上的距離,那樣的恰好,似乎全然沒看到皇上伸出的手,只是將笑意斂在眼底,溫煦的扶起茉貴妃。

二個容顏相似的尊貴女子並肩走著,彤娟因為主持大典,穿著隆重吉服,金絲刺繡的霞帔上垂下華麗的流蘇,皇后獨有的鳯凰圖案,一直迤邐至裙。珠翠滿佈的后冠上垂著沉重的瓔珞,每一舉步,便甦甦作響。 

行至玉階前,卻聽茉貴妃以特有的柔軟語調問道:「本宮肚裡又有了一個孩子,不知如果本宮從這裡掉下去,皇上會責怪姐姐,還是嬪妾?」

彤娟清冷如珠玉的嗓音卻是再平靜不過:「本宮自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尾音剛落,突然將茉妃推向皇上,嘴裡驚慌的喊著:「妹妹小心。」精雕玉琢的臉上滿是擔憂,忽地腳步一顫,自數十尺的玉階上摔落。

一階一階的翻滾而下時,她恍忽想著,如果能這樣死去,該有多好。

 

14-4

皇后捨身護持茉貴妃及其身上胎兒,自玉階摔落,傷勢嚴重,滿宮驚動。

此刻,彤娟安靜坐在床上,素顏青鬢,兀自怔忡,忽然一陣風吹過,窗邊風鈴發出清脆聲響,她水靈靈的臉上便露出一絲純淨的笑意。

皇上悄悄踏進寢殿時,便是看到她這抹久違的笑。依稀是她十五歲那年,貪玩弄傷了腳,哪兒都不能去,只能靜靜躺在床上養傷。他素知她貪玩性子,畫了一隻被囚在茉莉紋琉璃罐裡的夏蟬託人拿去給她,自己從繁忙公務裡抽空偷偷去看她時,她便是對著自己的畫露出這樣的笑容。

不及思索,他脫口而出:「嬋嬋。」

她轉頭看他,露出風情萬種的笑,三分真心七分假意,彷彿剛才那朵純淨無瑕的真摯笑容只是他的錯覺。

「彤娟,」她固執的說,「喜氣的彤,賢淑的娟。雍容華貴,可惜少了皇上最愛的靈氣。」

皇上眉頭輕皺,眸色深沈,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良久,他坐在她身邊,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柔軟情愫:「妳為了救采卉,把自己傷成這樣,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的眸中浮光碎影,彷彿有著無限情意:「臣妾要做皇上的好皇后,要做皇上最好的皇后。這點小事,應該的。」說完輕吁一口氣,軟軟偎進皇上懷裡。

他舉起手,那手竟是微微顫抖,停在半空,良久,終究是抱住彤娟,不願放開。

床邊新換的屏風,上頭繪著桂林山水,碧澄澄的湖水映進他的眼中,成了二泓冰冷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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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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