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俊主,妳在這裡,我無處可去】

11-1

侍衛值房內,柳騰祐盯著自己簇新的靴子,靴面上繡有柳枝圖樣,硬是比旁人素面的靴子多了那麼點特別。他想起送自己靴子的那個尊貴女子,前年剛生下六皇子,去年又生下長公主,到底是當了母親的人,見到他時總是絮絮叨叨要他早日成家。

他滿心溫暖的笑了笑,卻見窗外似有人影。

信步走出屋外,那人影揭去風帽,但見目如點漆,明眸皓齒,竟是已於去年皇上因六皇子及長公主的出世大封後宮而隨著晉為妃位的楊采卉。

柳騰祐臉上波瀾不興,恭敬道:「茉妃娘娘深夜到訪,奴才不勝惶恐,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楊采卉攝人心魄的美目盈盈望著他,眼中似有憂傷,似有怨懟,似有數不盡的相思。片刻,她輕啟朱唇:「你恨我?」

柳騰祐心底似被注入冷泉,冰涼到底。他曾千百次想過,若能有私下獨處的時光,卉兒會對他說什麼?也許是“我對不住你”,也許是“我們終究沒有緣份”,卻從沒想過,她會問他是否恨她。

在她心裡,他竟是那麼不堪?他對她的感情,竟是那麼不堪?

微微苦笑,柳騰祐清明的目光迎向她,說:「既無愛,何來恨?」

楊采卉狠狠一震,似是不能相信。

「你明明是因為她長的像我,才對她那麼好。」

「一開始,的確是因為娘娘妳的緣故,對她多了幾分照顧。但後來,她便是她自己,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滿院月色如殘雪,楊采卉覺得自己彷彿回到從前永遠都穿不暖的日子。可她早已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為何還是感覺不到溫暖?

她想起慈寧宮那張風韻猶存的艷容,想著自己過了今晚便再無退路,眼底狠意驟現,卻還是問了最後一句:「如果那時,在火場的是我,你也會奮不顧身的救我出來嗎?」

還沒等到答案,一隻柔荑卻拉住柳騰祐的手,置於自己雪白皓腕上,猛一看,倒似柳騰祐握住她的手腕。

清脆的驚呼劃破掙謐的空氣,附近所有宮人都聽到了茉妃帶著哭意的叫喊:

「來人啊,這奴才竟敢對本宮不規矩。」

11-2

這夜,久未在敬和宮過夜的皇上,翻了韓霜的牌子。

皇上側身躺在床上,原本與韓霜閒話聊著三皇子尚擎的瑣事,語意漸漸帶著睏意,卻突然不經意說了句:「朕聽說,娟兒當年在冷宮,守衛的便是柳騰祐。倒也是個有心人,三番兩次的這樣相護。」

韓霜聞言心下駭然,轉身卻見皇上似已睡著。

卻聽婢女愴惶來報,說是茉妃在侍衛值房那兒出事了。

11-3

韓霜和皇上趕到時,柳騰祐一臉木然的跪在地上,身邊茉妃清艷臉上帶有怒氣,淚痕未乾,在月光沐浴下楚楚可憐。

皇上卻是先問了身邊宮人:「可通知了皇后?」

「回皇上,因茉妃娘娘囑咐要請皇上定奪,奴才還未及通知皇后娘娘。」

皇上沈吟片刻,道:「皇后親自撫育六皇子及長公主,又需掌理后宮諸事,此時想必已睡下,還是別驚動她了。」

轉頭看向柳騰祐,語音清厲:「朕沒想到,你竟敢?」

柳騰祐直覺想回話,抬頭卻見韓霜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便抿住嘴唇,沒有出聲。

韓霜欲言又止,終於下定決心看向皇上:「皇上,茉妃是當事人,想必不願再回想此事。夜又已深,皇上明日還需早朝,若皇上信得過臣妾,此人便交給臣妾審問,臣妾必會給出滿意的交待。」

茉妃嗔怒道:「芳妃素來與皇后交好,想來必會偏頗,怎麼可能會給出滿意的交待?」

皇上似笑非笑的看向茉妃:「芳妃與皇后交好,必會偏頗誰?」

茉妃長長的睫毛闔下,彷如蝶翼般輕顫,不再答話。

皇上淡淡看向韓霜,「便交給你處置罷。」

11-4

天際即將泛白,敬和宮內,一桌精緻佳餚,兩副白玉酒杯,韓霜笑意盈盈,起身相迎。

 

柳騰祐緩緩坐下,看著膩如羊脂的酒杯,杯內酒色如蜜,散發芬冽的香味。他微微一晒:「好酒。」 

 韓霜殷勤的為他佈菜,輕聲道:「謝謝你方才沒有回話。」

今晚的事太過詭譎,他們雖然都不知道這一連串的事件最後的走向是什麼,但心裡都清楚,肯定是為了打擊他們心底共同的那個人。

柳騰祐柔聲道:「謝什麼呢? 都是為了想保全的那個人罷了。」

韓霜眼中彷彿映入細碎的銀光,「我同她是數十年的情份,數十年來,一條賤命也只有她願珍惜,可你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是呀,柳騰祐想著,他也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想到她時,並不像從前想到卉兒時,會有甜蜜的、苦澀的情意。他想,他對她並不是男女之情。那麼,他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捨身相護?

他想起在冷宮時她偶爾的晏晏笑語,想起她請敏柏親手縫製的鞋子。出冷宮後,她原本請段家主帶他離宮,可當時他心裡還有卉兒,想著,留在宮內,或許還有一絲希望。段家主也不勉強他,讓他在宮內暗中保護彤娟,年年給他一筆豐厚酬勞。彤娟卻不知道,以為他只有微薄的俸錄,時時為他留意好差事,提拔他到卸前侍衛的位置,年年送他一雙質料上好的新鞋,鞋面綉著柳枝圖樣。在他因采卉的錦帕而被罰俸的半年,她月月替他補上例銀給老家,又向段家主要了許多雲南奇藥醫治他在刑部領罰的傷口。

她說,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這些小事,她放在心上,一件一件的去做,為了他這樣一個卑微的人。

她是一種信仰。讓他知道,有一種真心,不會因身份的不同而改變。不論是冷宮的庶人,還是正宮的皇后,她都一本初心的真誠待他。她的存在,便是一種信仰。

而他,願意為了保護這樣的信仰而死。

唇邊噙著溫柔的笑意,他伸手取杯。

韓霜卻驀然拉住他的手,眼中閃著盈然的淚:「可有什麼願望?」

他想了想,「不知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11-5

意識渙散前,他終於見到她。

她的手捂住眼睛,微微低著頭,大片的水澤滑過指縫,滑過臉頰,一滴一滴,緩緩落在他肩頭。

「大哥說過,只要你想走,隨時都可以出宮去找他,你為什麼不走?」

他看著這個尊貴的女子,她是他的信仰,是他對所有美好感情的嚮往。

她出冷宮後平步青雲,不論她晉到什麼位分,他都恭敬地尊稱她娘娘。敏柏偶爾笑話他當年認錯名字的糗事,他只是一笑置之。

他記得那個稱謂,那是他初識她的名字,那個名字在他心裡百轉千迴,那個名字只屬於她。

此刻,他終於能夠低低喊出:「俊主,妳在這裡,我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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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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