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  

那天,她驗出了身孕。看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線,她覺得整顆心滿滿的。一抬頭,正好落進他溫柔眸中。她揚起笑容,見他雙眼燦亮的開了口。

「一定是個男孩。」

她楞了下,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柔順的點點頭。移回視線的時候,淡去了唇邊的笑意。

*****

她知道他為何如此渴望有個男孩。他的母親一直不喜歡她。除了美貌之外,她只是個很平凡的女孩。家世普通,學歷普通,一切都普普通通。可他說,他就喜歡她的普通。

他的愛來得狂烈,她覺得害怕,卻沒有拒絕的能力。只能恆常的掛著笑容,撫慰那個她其實完全沒有把握的男人。

結婚後,他母親的敵意更明顯了。尤其是家族聚會時,那個哈佛醫學院的堂嫂,那個劍橋文學院的表姐夫,那個剛申請到法國Insead商學院的準弟媳,總壓得他倆喘不過氣來。

這個寶寶的到來,無疑是家族平輩中第一個懷上孩子的她,最好的翻身機會。

「看她的肚子那麼尖,一定是個男孩。」

懷孕剛過三個月,他的母親迫不及待的宣布了這個消息。

她溫婉的微笑,左手輕輕撫摸其實尚未隆起的肚子。

*****

初期的時候,他總陪著她做產檢。後來,一方面他忙,一方面她也有些刻意,總是安排在他走不開身的時段,獨自去醫院檢查。醫生笑著指出孩子的幾個重要部位時,她總沒能專心,直到聽見醫生說:「咦,又被遮住了。這寶寶很頑皮呢,不想讓人知道性別。」她才會突然鬆了一口氣。

孕期邁入第五個月的時候,他的團隊搶到了一個大案子。時常見他熬了幾個通宵後,憔悴又狼狽的回家。泡完了她為他準備的熱水澡,吃光了她為他張羅的宵夜,他便會撒嬌的靠進她已經小有規模的肚子:「你好好哦,都可以二十四小時和我最愛的老婆在一起。」她笑出聲,溫柔的為他按摩眉眼,他舒服的逸出滿足的聲音。

「我真不懂aggressive為什麼對外國人而言是個正面的詞。最受不了那些aggressive的女人了。像你這樣多好。」

他漸漸睡去,她將按摩的力道轉輕。心裡模糊想著,他最近一定遇見了很優秀的女子。

*****

照完高層次超音波那天,寒流來襲。她一向怕冷,懷了孕後卻變得燥熱,覺得這樣的溫度剛剛好。她想著醫師剛才的話,突然就想他了。她信步走著,來到了他公司大樓附近,等紅燈的時候,突然看見他和一個時尚高雅的女子談笑風生的走出氣派的旋轉門。雖然距離有些遠,但看得出那女子剪裁俐落的套裝下,有著穠纖合度的曲線。她想起他最近總抱怨女人不該太aggressive,突然便明白了他的厭惡從何而來。

充滿侵略性的女人讓他無法掌握,無從控制,無法像對她一樣,勢在必得。

察覺一道森冷的視線落在身上,她猛然抬頭,知道他必然看見了她。隔著街道,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卻開始擔憂他會誤會。他一向最討厭愛查勤、疑神疑鬼的女人。她匆忙上前,忘了紅燈,忘了馬路,只想告訴他她來找他的原因。

下一秒,她二十五年的人生嘎然而止。

*****

「喂,你沒事吧?聽這種俗爛的梗也能聽到哭?」

愛家房仲敦北店的店長正在對幾個新人介紹手邊的案子。其中一棟已經賣了十年,卻怎麼都賣不出去。每次快要成交的時候,買主就會宣稱在屋子的這裡或那裡看見一個美麗的半透明女子,憂傷地望著他們。剛才,他便是在說那屋子的原主人與過世妻子的故事。想不到新人中的一個娃娃臉男孩,竟然就哭了。

「不好意思,」男孩抹抹臉,有些不自在,「我比較多愁善感一點。」

「也算是性情中人啦。」店長豪邁的拍拍他的肩。「叫什麼名字?」

「林翊。」

「靈異?」店長吃了一驚,趕緊看向手中的新人名單,「哦,是林翊啊,嚇死人了。」

「不過,你對這故事這麼投入,名字又如此應景,這房子不交給你賣還真說不過去。」

*****

林翊洗了個熱水澡出來,習慣性的四處張望了下。

什麼都沒有。

這棟二層樓的雅致洋房,雖然已經不是新屋,但看得出當初的主人花了很多心思佈置。即使十年後住進來,仍讓人覺得舒適。

他接手賣這間房子後,想了一個晚上的策略,最後決定自己住進來一個月,好證實房子的清白。今天是第二十九天了,他毫髮無傷,什麼影子都沒見到。他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杯水,想著明天就能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服客戶了。

「啊……」才剛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他不信邪的轉頭,看見餐桌旁坐著一個美麗的女子,正靜靜的凝視他。

應該要害怕的。可是他第一時間的驚駭過去後,卻不再感到害怕。

有種無以名狀的情緒襲上心頭,如此憂傷。

「你……不歡迎我嗎?」林翊深吸一口氣,遠遠的對那女子開了口。

那女子一時怔愣,然後,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你不希望房子賣掉?」他又問。

女子依然搖頭。

他接二連三的問了好多問題,做了許多猜想,女子卻始終搖頭。

他有些苦惱,拿出屋主委託售屋的卷宗,走到她身邊。

「小姐,我們真的是合法的房仲業者。你看,這卷宗都發黃了,從十年前簽到現在……」

他突然停住,看見她半透明的手指依戀的撫過屋主龍飛鳯舞的簽名。

「你……」他眼裡突然湧上了水氣,「你想再見他一面?你有話想對他說?」

女子看向他,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

*****

「你最好讓我感覺我延後董事會來聽你胡說八道是值得的。」

年近四十的屋主舉手投足都有世家公子的貴氣。到底是上流社會養大的寵兒,臉孔英俊,身型瘦長,依然單身,是全天下女人的天菜。

「謝謝你願意撥冗前來。」林翊開了門,做了邀請的動作。

屋主突然遲疑了起來。當年出事後他便沒再踏進這棟房子,只匆匆的簽了託售合約,想把一切都拋在腦後。此刻要再次踏進那充滿她氣息的空間,他竟有些害怕。

「我怕什麼?」他突然吼了出來,大步走進了屋子。「我從沒有對不起你。我為什麼要害怕?」

他一直隱藏極好的憤怒與焦躁在踏進屋子後瞬間迸發。

「你這樣算什麼?你這樣到底算什麼?」他對著四周牆壁大吼,「出來啊,你出來說清楚啊。我還以為你溫柔懂事,體貼乖巧。結果呢?你還是不信我,還是跑來查我的勤。你一直不肯走是在怨我吧?你憑什麼怨我?我從來就沒有對不起你,從來沒有。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怪不……」

他一連串歇斯底里的怒吼,在林翊握住他的手時,突然靜止。

透過林翊的手,那久違的只有和她在一起時才能放鬆的安心氛圍再次出現了。他所有的憤怒因此消失無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放手吧。」他無聲的說,「我知道你怨我,but we have to let go and move on.我來了,你想罵便罵吧。罵過了,就別再苦苦糾纏……」

        他沒能再繼續。 她想對他說的話,原來只有一句。她那天去找他,她死後不捨離開,都只是為了要告訴他一句話。那句話透過林翊的手,如此清晰的傳遞到了他的心底。短短七個字,卻終於讓他落下了從五歲起便未曾落下的淚。

       

 

  「對不起,是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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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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