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他卻是楞了楞,說:「怎麼是妳?」】

07-1

隔年初春,彤霞似的桃花開滿宮中。皇上為排解皇后失子之痛,決定陪同皇后回鄉省親,順道探訪民情。奉召隨行的,只有與皇后一向交好的茉婕妤楊采卉。后宮則交由太后及彤貴妃主掌。

因著皇上出發前的一句話,彤娟思索再三,還是去見了皇后一面。

那句話是:「娟兒,妳也是時候學著獨當一面了。」

彤娟見到傅瑾嵐時,瑾嵐仍維持著一貫的寶相莊嚴,長髮低低的挽成墮馬髻,橫綰著八枝金步搖,細密的黃金流蘇如流水般波動,泛起陣陣金色漣漪。卻仍是難掩病容,只襯的一雙眼眸更顯沈著。

她看了彤娟好半天,有些微的怔忡:「彤貴妃真是天生麗質,這麼些年了,也不顯老。猛一看去,還以為當年在太子府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又出現了。」

彤娟見瑾嵐語氣略帶譏諷,有些驚訝。這樣蜻蜓點水的敲打,從前在太子府時她聽的多了,可自從進了皇城,傅瑾嵐最重視的便是她皇后的尊貴,斷斷不肯說這些失了身份的話。

「本宮聽說,李氏會做出那樣的事,是含冬跑去嚼舌根。含冬為什麼會這麼做,妳以為本宮不知道是妳指使的? 妳…妳便是害了本宮孩兒的兇手,是妳,是妳。」

瑾嵐奮力說完這些話,卻接連咳嗽不止,將一張原本蒼白的病容,咳的滿面通紅。

彤娟淡淡說道:「皇后怕是病糊塗了。沒有的事,可千萬別加在嬪妾身上。就像嬪妾這些年來未能懷上個一子半女,也萬萬不敢說是因皇后的緣故。」

瑾嵐一滯,隨即鎮定說道:「那是了,妳自己沒有福氣,與本宮有何關係?」

彤娟似笑非笑:「若不是語孅姐姐死前告訴本宮,說皇后當年賞賜給我倆的水晶碗藏有玄機,嬪妾又豈敢聯想到皇后身上呢?」

瑾嵐眼中有隱忍的怒意,良久,卻似沒有聽見彤娟方才的話,漫不經心的說:「妳便這麼篤定本宮翻不了身了?」

「嬪妾不敢。只是此行路途遙遠,皇后又鳯體違和,嬪妾還是希望,在皇后遠行前,問問皇后,當年的府邸美眷如雲,如今的宮中妃嬪似錦,娘娘為何獨獨痛恨嬪妾?為何處處針對嬪妾?」

四下裡寂靜無聲,窗隙斜陽掩照,落在桌案上瓶內供著的玉簪花,潔白淡雅,香遠宜清。瑾嵐信手拈起一枝,任那柔軟花瓣輕拂臉側,彷彿還是當年待字閨中的小女兒家,期盼又羞怯的不知將會花落誰家。

「那年,我十五歲,先帝將我指婚給當時的四皇子。他也只大我一歲,母家裡,有些姐妹為我抱屈,說他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但那些,我不在乎。額娘說,做為正妃,最重要的,是能得到夫君的敬重。這個教誨我記了一輩子,一直守禮恭謹,烙守婦道。他也果然對我很是敬重。我嫁過來時,他已經有了林側妃,林家雖是書香門第,到底不及我傅家位高權重,語孅對我畢恭畢敬,他也從未因她而怠慢我,我便認了。」

「可是,妳為什麼會出現呢?先帝將妳指給他時,我們都大吃一驚。墨家的嫡孫女,先帝親封的郡主,竟然會屈居側妃?所有人都摸不透先帝的心思,只有他,神色自如。淡淡的安撫我說,再怎麼尊貴,今後也不過就是個側妃。可從妳進門的那刻起,從他走進妳房門那刻起,他便再沒有出來過了。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心照不宣的眼神,心意相通的表情,旁若無人的親密。」

 

「那都沒有關係。我告訴自己,妳畢竟是他外祖的親孫女,他又貪鮮,等勁頭兒過了,就好了。妳進門後的第二年七夕,菱香跑來跟我說:『…奴婢聽說王爺今晚會去上堤那兒……那是江南的習俗,七夕那天,互有情意的男女若未事先相約,而在當晚於河堤相遇了,彼此便可相伴一生……』」

 

「我雖然一向嚴謹,但也是想和自己的夫君有些溫柔的時刻。我猶豫著,究竟要不要去呢?我可是正妃,和他相伴一生的人,必然是我。輾轉了半天,我終究是去了。」

 

瑾嵐突然停住,秀眉緊蹙,彷彿痛苦的不能自己了。

「我真的遇見了他。可是見到我,他卻是楞了楞,說:『怎麼是妳?』」

 

 

07-2

「怎麼是妳?」翩翩佳公子略帶疑惑的問著,溫文的眼中沒有一絲喜悅。

「我……我……」她囁囁嚅嚅,滿腔情意頓時冰冷,突然不知如何自處。

「今日佳節,府中諸事甚多,還得皇妃親自定奪,本王才安心。皇妃還是快回府邸坐鎮吧。」他溫文的笑著,語氣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堅持。

「是,那,妾身先回去了。」她在他面前一向端莊,她不想連這點優點都失去。得體的行禮告退,她緩緩離去。

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回頭時,分明見到一個穿著鵝黃夏衫的清麗少女,輕快的自他身後跑來,小手捂住他的眼,似是要他猜她是誰。

男子反手親呢的撫上少女的臉,他的嘴型那麼明顯,她跟著他低低的說出:「阿嬋,除了妳,還能是誰?」

那便是了。墨嬋,尚冕。

陌上纏綿。

 

多年後,每每回想起這一幕,仍是叫她痛徹心扉。便是那一幕,狠狠的刻進她的心坎,刻出一道永恆的傷。刻出她被恨意帶出的狠毒,刻出她再難回頭的無情。

可是她設下一個又一個圈套,找了一次又一次機會,卻始終沒能把這個人連根拔除。後來,她看到采卉,她想,這便是個殺著了,她把這個殺著收在身邊,仔仔細細的調教。卻沒想,終是沒能傷到彤娟分毫。

可憐她一直到那刻才終於明白了根本,只要有皇上在的一日,沒人能動的了那個墨氏孤女。

瑾嵐輕輕的吁了一口氣,似是十分疲累的閉上了眼:「妳退下吧,本宮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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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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