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那時那時,都已是那時。此時,那個曾經視妳若珍寶的人,他要妳死】

06-1

茉婕妤滑胎後,之前一枝獨秀的鋒頭漸漸式微,皇上雨露均霑,綠頭牌主要都翻給了位份較高的幾位。佳嬪便是在此時,傳出了喜訊。

次年春,皇后的皇四子,佳嬪的皇五子接連出生,龍心大悅,滿宮一片喜氣洋洋。

原本由彤貴妃撫養,最受皇上鍾愛的皇三子,卻隱隱有被嫡出的皇四子超越的趨向。

這日,彤娟與芳貴嬪韓霜在敬和宮的偏殿內織綉。韓霜個性溫和,與世無爭,是彤娟從前在太子府時惟一交好的姐妹。

「姐姐,皇上好像有日子沒來看咱們擎兒了。這到底,在皇上心中嫡庶還是有別呢。」

彤娟若有所思,捧著茶香裊裊的一泓碧玉尖,輕輕吹了吹,嫌燙,便又放下:「妳一向淡泊,怎麼,連你也覺得,該是出手的時候了?

韓霜珠圓玉潤的一張臉精光乍現:「姐姐,她害的妳受了多少苦,差點連命都賠進去。這些年,雖說妳那麼疼愛擎兒,但我知道妳心裡苦,看著茉婕妤佳嬪都能順利懷上,這會兒連她都再生了一個,妳如何能不難過?

彤娟輕輕抿了抿唇,孫太醫說,總是還有一點希望,這些年,她便抱著那點希望,想著,會不會上天垂憐,她終究可以有個親生的孩子。在她體內成長,與她休戚與共,是他們二人的骨血,是她彤貴妃的親生孩子。

她的年紀越來越大,那點希望之光越來越弱。韓霜說的對,她的苦,都是傅瑾嵐害的。她從不想主動傷害別人,但有些東西,傅瑾嵐不配擁有。

彤娟拿起微溫的新茶,漫不經心道:「通知含冬,她為主子報仇的時候到了。」

06-2

崇盛八年,中宮嫡出的四皇子尚霆患痘症夭折,皇后傅氏悲痛過度,從此大病。

於此同時,茉婕妤卻查出,尚霆染上痘症是棠昭儀李靜柔所為。

四皇子自出生後便養育在皇后身邊,吃穿用度皆由皇后親自打理。棠昭儀卻在前往長定宮探望四皇子時,賞了四皇子的乳母一襲新衣。這襲新衣事後被查出早由染有痘症的患者穿過,乳母時時哺育四皇子,因此將痘症過給了四皇子。

事關皇子,皇帝親自審問,棠昭儀坦承,並揚言是為報復皇后當年毒害她腹中孩子,還令得她從此無法生育。皇帝聞言震怒,斥喝棠昭儀瘋言亂語,誣陷皇后,立即褫奪棠昭儀封號,並降為庶人,禁足景粹宮,再行定奪。

昭陽宮內,彤娟盯著手上的茶碗,怔怔出了會兒神。直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聲音響起。

「姐姐,妳還好吧?

韓霜在彤娟的對面坐下,握著彤娟的手,「這不是妳的錯。」

彤娟卻不能回答。她讓含冬去向李靜柔說出當年腹死胎中的真相,原本以為依李靜柔不管不顧的個性,會將此事鬧大,並藉由背後支撐她的太后之手,逼皇上徹查當年的事。怎知李靜柔竟然按兵不動,出手時,卻是要了四皇子的命。

也是。要了四皇子的命,便等於是要了傅瑾嵐的命。

這便是后宮。李靜柔其實失寵已久,當年難產時又損傷過劇,再有個孩子的希望渺茫,加以出身卑微,漫漫餘生看似已經沒有指望。此次一搏,便是帶著玉石俱焚的心思。

彤娟看向窗外,但見暮色四起,雨氣蒼茫,似是老天也在悲憐一條生命的逝去。

卻見內官來報,說是皇上在宣德殿召見。

06-3

宣德殿中焚著梨和香,淡白輕煙渺渺,絲絲縷縷散入殿宇深處。皇上斜靠軟塌上,狹長俊目緊閉,眉心微皺。

彤娟伏在皇上身旁,素手撫上他微皺的眉心,一語未發。

他們便這樣維持著靜默,良久,皇上幽幽的聲音傳來:

「朕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緩緩抬頭,泛著血絲的雙眼充滿無盡痛楚:「她害了她,她便報復她。可是她們怎麼都沒有想過,那都是朕的孩子,是朕的孩子……

是這樣喃喃低泣的嗓音,是這樣柔軟無助的模樣,不論他是失意的皇子,還是得意的帝王,卸下心防的脆弱,總是只能在她面前展現。那些相濡以沫的時光,鐫刻在她的記憶,經過這些年的后宮相拼,早已成為朦朧的暈彩。此刻,卻挾著風雨之勢,再次向她鋪捲而來。這是她深愛的良人,儘管曾經涼薄的遺棄了她,她卻始終未能放下他。

良久,皇上心情漸漸平復。他輕輕覆上彤娟的手,聲音如夜空中初升的弦月,帶著些許殘缺,輕而薄脆:「傳朕旨意,李氏殘害皇嗣,誣陷皇后,賜,自盡。念其多年服侍的情份,白綾、匕首、毒酒,讓她自行擇一罷。」

他輕輕抬起彤娟的臉,「朕只有妳了。朕相信,妳會為朕把此事處理的妥妥貼貼。」

 

06-3

棠昭儀的景粹宮中一片愁雲慘霧,彤娟沈著臉,身後跟著皇上最信賴的內官蔡禮,緩緩的踏進殿中。在蔡禮宣完聖旨後,彤娟淡淡的對蔡禮說:「畢竟是這麼多年的姐妹,讓我同李氏說會兒話罷。」

李靜柔卻是十分平靜,素淨的臉平和如晴空下的江面,她不帶表情的看著彤娟:「倒是便宜妳了。」

語氣卻是帶著幾分不屑。

彤娟也不動氣,徐徐問道:「還有什麼事,是本宮能幫妳的?

李靜柔原本就不是拔尖兒的美人,清秀的五官只屬中上之姿。年輕時有著豐沛的青春倚恃,倒也顯得水靈秀致,在一眾千嬌百媚的宮廷女子中更顯特殊。而今,卻只剩凋零的殘色,懨懨的佇足在幾經風霜的容顏。

「幫我?我為什麼要妳幫?妳不知道,那時皇上有多寵我。那時,他日日為我畫眉,我鬧性子不讓他,他便縱容的說,我真像他從前很喜歡的一個小姑娘。那時,他時時要我彈琵琶為他解憂,他說我是他的百靈鳥,用樂聲安撫他的寂寥。那時,我出身不高,人人看不起我,他說,有朕在,妳怕什麼?那時……

李靜柔的語音漸低,眼角沁出一滴淚。彤娟這才發現,李靜柔不知何時,已飲下那杯毒酒。

彤娟看著她,心裡翻轉著舊日時光。那時,妳正值荳蔻,是最好的年華;那時,妳含羞帶怯,是宮裡正缺的顏色。那時那時,都已是那時。此時,那個曾經視妳若珍寶的人,他要妳死

轉身離去的時候,彤娟眼底似有水霧輕漫,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若無其事的步出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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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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