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靜默片刻,她咬著嘴唇,輕聲道:「杖斃。」】

05-1

梅貴妃於十日後病逝。皇上看似哀慟,卻於追封她為皇貴妃的同時,也同時大封後宮。彤妃因而成了彤貴妃,楊采卉冊封為茉容華。

茉容華與從前在太子府最受寵的彤妃外貌神似,連封號都和彤妃原本的姓氏有關,後宮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她的身上。茉容華初侍寢的那夜,鳯鑾春恩車的聲響,迴盪在無邊的黑暗中,敲打在後宮每個妃嬪的心上。

彤娟其實不太理解,明明林語孅生前最討厭的就是她,二人一路從皇子府邸鬥到後宮,火裡來水裡去,動輒賠進一條命。為什麼語孅死後,卻只有她在傷心?

皇上恩寵了語孅十數年,可她一死,在朝任官的林家人接連遭貶,茉容華新寵上位。

林語孅依附傅瑾嵐十數年,傅瑾嵐卻算計著不讓她產下子嗣。林語孅一死,傅瑾嵐馬上賢慧的安排楊采卉侍寢,緩解皇上悲傷。

他們為什麼,都不會傷心?

彤娟想起大哥當年說的,她這樣的性子,在宮裡只怕會生不如死。

想起大哥,彤娟心裡一暖。這些年來,一年雖只能見大哥一面,但兄長帶來的關懷,總如明亮的暖陽,溫和卻不炙人。

這一年,茉容華寵冠六宮,因茉容華是皇后身邊的人,皇帝連帶著對皇后亦多寵幸。年底,茉容華與皇后同時診出喜脈,茉容華晉封婕妤。

於此同時,皇上卻以皇后有孕,體弱需多加休養為由,賜彤貴妃協理六宮之權。

彤娟記得那夜星光璀璨,皇上進到暖閣時滿室清冷梅香,他輕聲的說:「孩子的事強求不來。朕怕妳不開心,賜妳協理六宮之權,妳心裡,可有好過些?」

那時她想著,也許,也許皇上,終究待她不薄。

05-2

皇后與茉婕妤有孕,長定宮及玉堂宮送禮道賀者絡驛不絕。彤娟被賜了協理六宮之權,對這二胎自是格外費心。

這天,玉堂宮內卻見茉婕妤楚楚可憐的看了彤貴妃半晌,似是有事相求,又難以啟齒。

彤娟也不出聲,只靜靜看著茉婕妤。

終於,茉婕妤低聲道:「彤貴妃,嬪妾有一事相求,還望彤貴妃成全。」

彤娟微微一笑,笑意不達眼底:「那也得看妳求的是什麼,本宮能力範圍內的,自沒有不答允的道理。」

「嬪妾是想……想見騰祐一面。」

彤娟沈如秋水的眼眸望向茉婕妤,不發一言。

05-3

年底的時候,懷胎未滿三個月的茉婕妤,突傳滑胎。

彤貴妃抵達玉棠宮時,茉婕妤正梨花帶雨,容色蒼白的哭倒在皇上懷中。

皇上溫存的安慰著茉婕妤,柔情目光掃過彤娟時,帶點微微的疏離。

「彤貴妃,嬪妾一向對妳恭敬,妳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嬪妾?」茉婕妤看見彤娟,情緒激動的喊著,又接連咳了幾聲。

彤娟一臉哀傷神色:「婕妤莫不是傷心過頭,傷了神智?本宮如何對待你了?身子得好好調養,情緒這樣激動會傷身的。」

卻見一清秀宮女上前,拿出一方綉著可愛童子的錦帕,說道:「上個月彤貴妃命人送來這方錦帕,說是彤貴妃親自配色,芳貴嬪親自織綉,送給小主做為好意頭。小主極為喜愛,日日帶在身邊。怎知方才太醫來瞧,無意見到這方帕子,說是手帕經零陵香燻染已久,小主又體弱,才會滑胎。」

「哦……」彤娟略為沈思,疑惑道:「妳說妳家小主日日帶在身邊,又說這帕子燻染已久,可見香味應該頗重,怎麼這一個月來太醫請脈都沒聞到,偏是今日才發現?」

冷冷聲音似上好的珠玉滾落玉盤,彤娟看著皇上說:「這太醫也太不中用了。還是讓本宮請孫太醫為婕妤診斷下,究竟是何原因造成滑胎吧?」

皇上還未答話,茉婕妤邊哭邊搶著說:「嬪妾知道說不過彤貴妃,但嬪妾確實沒有說謊。娘娘,當日妳說妳憐惜嬪妾,特地讓嬪妾舊時結識的同鄉柳騰祐替妳送錦帕來,聊慰嬪妾思鄉之苦。嬪妾當時銘感五內,卻不知,原來貴妃是這樣的居心。」

柔弱嬌顏轉向皇上:「皇上,柳侍衛可以作證,這錦帕是不是由彤貴妃親自交給他,他送來的途中是否有旁人接觸過這帕子。若是沒有,那麼錦帕上的香味必是彤貴妃所為。」

皇上輕聲撫慰道:「妳也別這樣激動,朕傳柳騰祐來問話便是了。」

彤娟心裡明白,傅瑾嵐本來就不可能讓楊采卉生下這胎來分寵,采卉不惜犧牲腹中孩兒對付自己,只怕也是皇后的主意。

錦帕的香味,只能是采卉自己所為。但母親親手傷害腹中胎兒這樣的事,皇上又豈會信?

柳騰祐緩緩步入殿中,看向彤娟的眸裡,情緒難辨。

「朕問你,你照實回話便是。這方錦帕,你可見過?」

「回皇上,微臣見過。」

「可是彤貴妃親手交給你?」

「回皇上,是。確是彤貴妃親手交給微臣。」

「你送來給茉婕妤的途中,可有其他人接觸過這塊帕子?」

「回皇上,彤貴妃交給奴才後,便無其他人碰過這方錦帕。微臣是直接交給婕妤的。」

「娟兒……」皇上語音低低,似是嘆息,「彤貴妃,你怎麼說?」

說什麼呢?彤娟想著。說,一切只是自己太蠢笨,在後宮還講情份?還是說,依柳騰祐所言,接觸過錦帕的有三人,怎麼就一定是她所為?

她想起在冷宮被蟲蠱所害時,是當時戍守冷宮的柳騰祐不畏毒氣,盡忠職守的清除了蜈蚣蟾蜍等毒物。柳騰祐十分拘謹,敏柏特地做了雙鞋向他道謝,他也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直到她終於得以走出冷宮時,柳騰祐才露出難得的笑容,真諴的說:「恭喜你了,俊主。」復又疑惑道:「你的名字倒很少見。」

她和敏柏忍不住捧腹。想來是敏柏口口聲聲的郡主讓他誤會了。一個被送進冷宮的女子,實在無法讓他將她與尊貴的郡主連在一起,才會誤以為那是她的名字。

「皇上,本宮無話可說。這錦帕是茉婕妤向本宮求的,柳騰祐也是茉婕妤向本宮求見的,至於帕上的香味,本宮確無所知。」

皇上再看向柳騰祐,「你說,彤貴妃將錦帕交給你後,你便直接交給了茉婕妤。可現在手帕上有零陵香的氣味,導致茉婕妤滑胎,你仔細想想,茉婕妤交給你後,你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這些細節事關重大,你可不能有半點隱暪。」

柳騰祐的身子突地一顫,似是到此刻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思索半刻,突然俯首伏地,口中喊著:「皇上饒命,微臣罪該萬死,那帕子上的香味,是微臣所為。」

05-4

幾乎是立即,彤娟嚴厲的聲音響起:「柳騰祐,沒有做過的事情不要亂認。你可知欺君之罪該當如何?」

柳騰祐卻似乎沒有聽到,他繼續說道:「彤貴妃將錦帕交給微臣,囑咐微臣,說茉婕妤因有孕在身,犯起鄉愁,想見見微臣。微臣想說,茉婕妤身份貴重,微臣也沒什麼可以表示心意,所以就託人替奴才為這錦帕燻點香氣。奴才不知這香味竟會害到婕妤滑胎,還請皇上治罪。」

彤娟端坐位上,神色漠然,一張臉卻血色盡失,抓著椅把的指尖泛白。

另外一頭,茉婕妤的淚早已止住,此刻正愣愣的望著柳騰祐。

靜默的空氣凝成一股巨大的氣壓,壓的所有人喘不過氣。

便是在這樣沈沈的氣壓中,皇上溫潤的聲音傳來:「哦,是這樣。茉婕妤,如今真相大白,妳道該如何處置這柳騰祐?」

茉婕妤小臉上淚痕猶未乾,靜默片刻,她咬著嘴唇,輕聲道:「杖斃。」

輕輕的二個字,如春雷轟然響在彤娟心上。她張口欲言,卻見皇上正注視著她。

「婕妤怕是傷心過度了。娟兒,妳如今協理六宮事務,這件事,妳怎麼看?」

彤娟沈吟片刻,緩緩道:「柳侍衛無心之舉,雖說可能是造成茉婕妤滑胎的原因之一,但香味入體的影響著實難辨,還是請太醫細細診治,找出真正的病因根治才好。婕妤妹妹近來必是傷心欲絕,也只有皇上常來陪伴,才能紓解妹妹愁思。而柳侍衛固然有錯,但罪不致死。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依臣妾看,便降他三級,罰俸半年,慎刑司受刑一個月,留著命來將功抵過。皇上覺得如何?」

皇上形狀優美的薄唇微微上翹,似是極為滿意:「彤貴妃情理兼顧,甚好。便這麼辦吧。」

柳騰祐連忙謝恩,起身離去。

卻在即將步出殿門時,身後若有似無的傳來一句:

「這雙鞋朕從未見你換過,下次,換雙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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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剎那的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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